现今，青少年心理健康已成为全社会关注的话题^[1]，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的目标在于促进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2]。国家高度重视并多次发文部署学校心理健康教育工作，设立了心理咨询中心，安排了专职或兼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开设了心理健康教育课程，实施了心理筛查和心理危机干预工作，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取得显著成效^[3]。然而当前，基于学生心理问题普发、高发、频发的态势，以及各学段心理健康教育缺乏有机衔接的现状，急需建设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认识一体化、内容一体化、信息一体化、研究一体化、管理一体化的“五个一体化”心理健康教育体系，为学生提供及时、专业、有效的心理健康服务，预防心理疾病发生。

1.   学生心理健康问题呈现高发频发态势

2023年由国家卫生健康委、教育部等17部门联合印发的《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2025年)》的通知中指出：“随着经济社会快速发展，学生成长环境的变化，叠加新冠疫情影响，促进学生心理健康已成为党中央关心、社会关注的重大课题”^[4]。《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1—2022)》数据显示，18~24岁年龄组的抑郁风险检出率达24.1%，显著高于其他年龄组。小学阶段抑郁风险检出率约为10.0%，重度抑郁检出率为2.1%~3.1%；初中阶段的抑郁检出率约为20.0%，重度抑郁的检出率为4.8%~6.0%，呈现出随着年级上升的趋势^[5]。Li等^[6]提出，我国6~16岁学龄儿童青少年任意一种精神障碍患病率为17.5%，高于全球多数国家。学生心理健康问题日趋多样化，涉及自我认知、情绪情感、人际交往、学业发展、网络依赖等诸多方面，解决学生心理健康问题已刻不容缓。

2.   学校心理健康教育中存在的问题

心理健康教育是一项“走心、知心、育心”的系统工程^[7]。从1994年《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学校德育工作的若干意见》^[8]中提出“心理健康教育”，到2021年《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加强学生心理健康管理工作的通知》^[9]，国家对学校心理健康教育的师资配备、课程建设、心理筛查与危机干预等做出了详细的规定和要求。然而我国心理健康教育工作仍参差不齐，工作开展和落实程度不一，在源头和过程管理等方面存在较大区域、学段和校际差异，体现出对学校一体化心理健康教育体系的建设需求。

2.1   重视程度不一，政策执行不到位

我国心理健康维护的关注点仍未从治“已病”向治“未病”转移^[10]，尤其是我国不同地区和人群对心理健康的重视程度不一。在长期应试教育理念的影响下，许多教育者只重成绩，心理健康素养的缺乏导致心理健康教育的重要性被忽视。基于此，政府提出了多项制度，如设立心理服务平台、加大心理学专业教师与兼职教师配置力度、购买专业社工服务等；也提出了多项行动指南，如：“心理滋养1 000天”、促进交流与运动的“两个一”行动等^[11]，然而地方机构仍有执行不到位的现象^[12]。研究表明，高校教育管理者、心理健康教育专兼职教师对心理健康教育实施活动和管理活动的认知与评价存在不一致的现象，原因在于心理健康教育目标不够明确^[13]。

2.2   各学段之间的心理健康教育缺乏有效衔接

福建省中小学心理健康课程开设情况调查显示，中小学心理健康课被挤占现象较为突出，其中上课时间“偶尔被挤占”的学校占比为34.7%，“经常被挤占”的为4.9%，“从未上过课”的为13.7%^[14]。许多学生在小学或中学出现的心理问题在当时并未得到重视和解决，使其进入大学后更为严重。以武汉市某教育部直属高校为对象的研究显示，存在心理问题的学生中，向专业心理咨询师寻求帮助的只占19.4%，向医生寻求帮助的则只有2.8%^[15]。另外，根据相关调查数据，有32.4%的大学生表示在学校获得心理咨询服务“不太便利”，有78.4%的大学生从未使用过心理咨询服务，52.1%的大学生没有参加过心理类课程或培训^[16]。可见各学段心理健康教育课程开设数量不规范，随着年级的升高，课程普及率反而有下降趋势。学校的教育教学过程中，学生成长所需的心理健康知识体现出闭合性、连贯性与差异性结合的不到位，且存在“纸上谈兵”现象。由于部分地方未按照国家政策要求和学生心理发展需要开展相应学段的心理健康教育工作，课程开设、心理咨询、知识普及等处于缺失状态，既不利于及时应对学生心理健康问题，也为学生的健康成长埋下潜在风险。

2.3   保障机制不完善

2.3.1   制度与经费保障不全面

我国学校心理健康教育工作的政策制度正在实现由概括向具体、由片面向全面过渡的完善过程。现阶段的制度内容存在的主要问题是各学段心理健康教育工作的衔接性政策缺乏，每个学段的心理健康教育成果不能被下一学段识别并延续；“以学生为中心”的针对性制度不足^[17]，难以及时准确掌握学生心理健康问题。制度落实存在的问题有缺乏对于制度执行的监督性政策；制度执行“柔性有余，刚性不足”。在经费建设方面，有学者对教育部出台的7个专业政策文本进行梳理，发现我国政府在不断调整对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工作的经费措施，除了特色学校争创计划外，其他的文本大都是仅提出要设立专项经费，却未明确提出经费额度、经费标准，没有明确的政策刚性要求^[18]。心理健康教育经费多用于专业培训、心理健康活动开展、设施和场地建设及图书购买，但近75%的学校专项经费不足，且近40%的学校相关功能室总面积在50 m²以下^[19]。

2.3.2   师资队伍专业化程度不足

一方面心理健康教育教师专业化程度不足，根据来自全国心理健康教育示范区中小学的调研数据可知^[20]，专兼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的比例分别为46%和51%，心理教师队伍的专业化有待提升。就第一专业而言，心理学占29%，教育学34%，医学3%，艺术4%，其他占31%，表明有近40%的非对口专业者。另一方面，心理健康教育教师缺乏参与教研科研的机会，学校心理健康教育方面的研究课题仅占52%，47%的教师尚未主持或参与过课题研究。许多高校心理健康教育专业教师也是由其他教师来兼职，与全职工作的成效相差甚远^[21]。

2.3.3   教材建设不系统

当前各中小学心理健康教材种类繁多且质量良莠不齐^[22]，教材的不规范可能导致教师对不同阶段的教学侧重点的理解产生偏颇，影响教学效果。2022年全国人大代表崔建梅提出《建议国家编写统一的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教材》^[23]，并指出由于教师和教材的限制，许多学校的心理健康课效果不佳或者使用各种地方教材，有些地方甚至是心理健康老师自己设置课程内容，缺乏系统性和专业性。

2.3.4   区域分布不均衡

东部比中西部地区、城市比乡村对学生心理健康教育相关政策的落实更加到位。全国范围内，初中开设心理课程占46.6%，而在农村仅为17.2%^[24]。俞国良等^[25]发现西部高等院校心理健康教育制度落实、课程设置、心理咨询室建设、师资力量和经费支持等方面均较为薄弱。尤其边疆民族地区乡村小规模学校心理健康教育面临着心理辅导室建有率较低且设施不足、心理健康教育师资力量薄弱、家校社协同机制不健全等现实困境^[26]。在学校类型方面，普通本科院校心理健康教育课程普及度更高，但效益低于重点院校，高职院校心理健康教育较为落后^[27]。

3.   学校一体化心理健康教育体系建设的价值内涵

3.1   遵循国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育人导向

健全的心理作为完善的人格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影响到思维和学习、感觉和行动，对整体健康和福祉起到决定性作用^[28]。2022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加快补齐精神卫生等服务短板”^[29]，学校心理健康教育是国家精神卫生工作的重要构成部分，也是德育和思想政治教育的重要内容，是塑造健全人格的重要途经。学生心理发展兼具连续性与阶段性特征，因此学校心理健康教育体系的一体化建设是确保学生心理问题的预防、干预，使学生成长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的根本遵循。

3.2   遵循学生心理发展的阶段性与关联性特征的内涵

心理社会阶段理论指出，在心理发展的8个阶段中，每个阶段个体都会应对和解决一种危机或冲突，习得一些态度和技能，个体必须充分化解每一阶段的危机，以应对下一阶段发展的要求^[30]。根据这一理论，学生心理发展对应着第三阶段(3~6岁)、第四阶段(6~11岁)和第五阶段(12~20岁)。多数学生在这一时期都会遇到不同程度的心理发展困难，需要老师、家长和同伴的帮助。

学生心理咨询的实践验证了心理发展理论的内容，揭示了心理发展的阶段性、连续性与内在关联性特征。学生的心理问题与成长过程中的人际、学习、家庭等经历密切相关。较典型的关联特征包括幼儿园和中小学阶段的同伴孤立与欺凌、家庭中不良的父母关系(高频度争吵、冷暴力、父母离异)、不良的亲子关系，可能都是部分咨询大学生严重人际交往障碍的重要原因。幼儿园、中小学阶段教师、家长、同伴等对学生过多的否定、批评、羞辱、忽略等压抑了学生对自我的积极探索，可能是部分咨询大学生严重自卑、自我同一性混乱的重要原因。中小学阶段教师、父母对学生过高的期望、过度的控制忽略了学生的心理需求、感受和承受能力，可能是部分咨询大学生焦虑、抑郁、承受挫折能力低、适应能力不良、学业倦怠的重要原因。以上问题在基础教育阶段的多重叠加、长期存在，或单一问题的超负荷承受，加之大学期间不良事件的诱发，可能是部分咨询大学生产生自杀等心理危机的核心原因。此外，有关纵向研究也表明，3岁时儿童的心理问题与19岁时的学业成绩有关，意味着学生每一学龄阶段的心理问题都会对下一阶段产生影响^[31]。

“关键期”理论指出^[32]，人类的某种行为和技能知识的掌握，在某个特定的时期最易受环境影响。学生各阶段的心理问题若能得到及时解决，就能度过心理危机并为下一阶段的发展奠定基础，因此建设学校一体化心理健康教育体系对于实现学生心理健康可持续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4.   形成“五个一体化”心理健康教育体系

4.1   认识一体化

统一认识，补齐短板，高度重视学生心理健康教育，是一体化心理健康教育体系建设的基础。各级教育部门、学校、家长必须深刻认识到学生心理健康发展的时代意义和未来价值。这一过程的主要难题是摆脱重成绩的应试教育思维惯性，深刻植入心理健康意识，建立起家庭-学校-社会-学生共同参与的全方位立体化心理育人体系。

加拿大以心理健康素养为切入点的认识一体化的路径对我国具有借鉴意义。心理健康素养是指“帮助人们辨别、管理和预防心理疾病的知识和信念”^[33]。加拿大的学校心理健康教育模式以学校为基础、以教师为纽带，将能够促进心理健康认识的资源进行横向整合，帮助人们提高辨别心理问题的意识和能力^[34]。我国也应利用多种媒介对学生心理健康问题案例和预防干预的积极效果广为宣传，普遍提升民众心理健康素养，形成心理健康教育认识一体化。

4.2   内容一体化

应依靠课程内容一体化与内容传授一体化。课程作为向学生普及心理健康知识和技能的主渠道，是一体化心理健康教育体系建设的核心内容。教育部门应分别制定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各学段统一的心理健康课程大纲并编写统一教材，实现每一学段教材内容、教学目标、课程标准的统一，同时突出阶段性，加强衔接性，确保规范性，建成层层递进的心理健康课程体系，以解决现存课程建设方面的问题。同时，加强心理健康教育教师培训，促进教师深刻理解各学段心理健康教育目标与教材内容，掌握多样化课程组织方法，确保能根据学生心理特点灵活设计教学，解决教师准确理解课程内容并向学生进行有效传达的难题，做好起始年级和毕业年级传授内容的承上启下工作。

4.3   信息一体化

实现信息一体化是对心理问题进行研判，实施有效预防和干预的前提。心理成长档案是记录学生心理发展轨迹的信息载体，也是了解学生心理健康状况的重要途径，对后续学段具有重要参照价值，但当前在全国的普及率较低。根据2021年《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加强学生心理健康管理工作的通知》中建立“一生一策”心理成长档案的要求^[9]，首先各级教育部门和学校应在科学、规范、保密、伦理原则前提下，积极探索和实践心理成长档案制度，为所有学生建立心理成长档案；其次应由教育部门牵头，学校、家庭和学生参与，利用信息化平台和大数据理念，在确保学生心理健康信息不被泄露、学生利益得到保障的前提下，由前一学段传递到后续学段，实现心理健康信息一体化。此过程必须规避的风险是任何学段不得以心理健康问题剥夺学生的学习机会，或给学生贴标签，把有心理健康问题的学生污名化，给学生造成二次心理伤害。

4.4   研究一体化

加强学生心理健康教育研究，为实践提供支撑，是一体化心理健康教育体系建设的根基。黄步庭^[35]认为，需整合资源，形成系统化、开放性的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体系。李永鑫等^[34]指出，应在大量研究基础上，以问题为导向，针对性地设计心理健康素养提升方案。教育部门可组织权威专家团队对学生从小到大的心理发展规律定期展开全程式研究，对各学段学生高发心理疾病的发生机理、治疗方法、教育策略进行持续探究，为心理问题的应对提供理论指导。其次是开发本土化的学生心理测评工具，增强文化合宜性、年龄针对性。再次，应定期组织全国各学段学生的心理测评工作，定期发布权威性、科学性的学生心理发展报告，向社会客观传递学生心理健康状况，引导各方在循证基础上对学生进行心理预防和疏导。

4.5   管理一体化

实施“分级-衔接”管理策略，是高效实现上述4个一体化的重要保障。顶层设计应涵盖所有学段的心理健康教育政策，引导一体化心理健康教育体系建设。制定管理人员综合素质提升策略，发挥监督检查、督导帮扶的作用。心理健康教育薄弱地区、学校和学段应限期整改，实现国家到地方的分级管理以及幼儿园到大学的阶段管理衔接。对基层高素质心理健康教育师资欠缺问题，可以通过农村专项计划实施点对点教学，选派优秀教师去欠发达地区支教；利用高校力量反哺基础教育，大力推进免费师范生计划，为基层定向补充师资；出台对从事心理与教育等相关学科的教师的心理健康教育在岗培训政策，提升各校现存师资利用效益。对于内容一体化的效果评估，可借鉴ADDIE模型的分析(analysis)、设计(design)、发展(development)、实施(implementation)、教学效果评估(evaluation)^[36]，实现兼顾目标与反馈的统筹管理。综合上述，力争做到政策执行到位，为区域、学校、学段的心理健康教育均衡发展提供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