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范围内，许多国家学校性教育的开展已表明了性教育对儿童健康和福祉促进的积极效果，如能够推迟初次性行为发生时间、降低性行为发生频率、减少性伴侣数量、减少风险行为、增加安全套和其他避孕措施的使用^[1]，性与生殖健康知识提升以及态度和行为的改善等^[2]。我国学校性教育还在不断发展和完善，但从全球经验来看，一个国家的学校性教育发展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其需要伴随国家政策的完善和国家教育主管部门的支持，伴随理论学术研究证据的积累，伴随国民对性教育重要性和有效性的逐步理解和认识而发展。

1.   我国开展学校性教育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1.1   开展性教育，实现儿童的受教育权利

开展学校性教育，不仅是促进儿童身心健康的途径之一，还是实现儿童权利的必要保障。在此以受教育权为例加以论述。

现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均明确指出了儿童的受教育权，其是儿童基本权利之一，在性教育领域具体表现为受性教育权。儿童受性教育权具有两方面的基本要求：第一，儿童受性教育权应当得到全方位的实现。既要满足儿童身心发展的需求，又要符合儿童认知发展水平。第二，儿童性受教育权应当得到及时、准确的实现^[3]。

1.2   开展性教育，关注儿童性早熟现状

调查研究显示，在多种因素的影响下(如膳食习惯、家庭环境、生活习惯、亲子关系等)，我国儿童性早熟的发生率呈现出逐年上升的趋势^[4]。因此，儿童在性知识、性态度及与性相关的技能上需要获得重视和及时、全面的指导与支持，以保障其健康成长。国家必须正视并主动接受这些变化，提前、主动、科学地为儿童提供符合其年龄、认知发展水平和需求的学校性教育，化解其因成长而产生的与性相关的知识、态度和技能方面的迷茫和忧惧。

1.3   开展性教育，提高儿童安全保障

近年来，儿童性侵害案件呈高发态势，基于性别和性倾向的校园暴力与欺凌现象突显，青年学生艾滋病病毒感染人数不断攀升，青少年不安全性行为、非意愿妊娠和人工流产数量居高不下，社会性别不平等、恐恋、恐婚、恐育、出生性别比不均衡等现象普遍存在，且均与儿童的性安全、性健康、性态度息息相关。忽视性教育会带来很多严重后果，这些后果不仅局限于基础教育和公共卫生领域，更关系到人口质量、经济发展、社会稳定、国家安全等重大领域^[5]。

2.   我国学校性教育新政策

近年来，国家和政府不断通过修订、修正及颁布多项与性教育密切相关的法律、纲要、标准和条例，学校性教育在中国具有的法律地位越来越明确，内容越来越全面。这些法律、纲要、标准和条例分别从不同领域、角度对性教育的内容及重要性和必要性进行了阐述或规定。相关政策详见表 1。

表  1  我国2016—2022年性教育相关政策

Table  1.  Relevant policies on sexuality education in China from 2016 to 2020

颁布时间	颁布部门	文件名称	主要内容
2016年10月	中共中央、国务院	“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	明确“性道德、性健康和性安全宣传教育和干预”“减少不安全性行为”“减少与性相关疾病的传播”“生殖健康”“艾滋病防治”等对健康行为的重要性。
2018年9月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中国青少年健康教育核心信息及释义(2018版)	接受和参与全面性教育，可提升青少年对性与生殖健康的认知水平，提升保护自身、尊重他人身心健康的责任意识。
2021年6月	全国人大常委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2020修订)	第四十条指出，学校、幼儿园应当对未成年人开展适合其年龄的性教育，提高未成年人防范性侵害、性骚扰的自我保护意识和能力。对遭受性侵害、性骚扰的未成年人，学校、幼儿园应当及时采取相关的保护措施。
2021年9月	教育部	未成年人学校保护规定	第四十二条指出，要有针对性地开展青春期教育、性教育，使学生了解生理健康知识，提高防范性侵害、性骚扰的自我保护意识和能力。
2021年9月	国务院	中国儿童发展纲要(2021—2030年)	1.在“健康”领域“目标12”提出：适龄儿童普遍接受性教育，儿童性健康服务可及性明显提高。2.在“策略措施14”具体规定：为儿童提供性教育和性健康服务。引导儿童树立正确的性别观念和道德观念，正确认识两性关系。将性教育纳入基础教育体系和质量监测体系，增强教育效果。引导父母或其他监护人根据儿童年龄阶段和发展特点开展性教育，加强防范性侵害教育，提高儿童自我保护意识和能力。促进学校与医疗机构密切协作，提供适合儿童的性健康服务，保护就诊儿童隐私。设立儿童性健康保护热线。
2022年3月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征求意见稿)	包含了大量对未成年人进行的与性教育有关的网络素养教育内容，以及对网络色情内容、欺凌行为严令禁止等要求。
2022年4月	教育部办公厅	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实施全国健康学校建设计划的通知	要将健康素养融入德智体美劳各方面，将健康促进贯穿学校教育教学、管理服务全过程，将健康教育渗透学生学习实践生活诸环节，加快学校健康促进能力的建设。
2022年4月	国务院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十四五”国民健康规划的通知	包含了大量与生育、婚姻、婴幼儿照护及妇女儿童性与生殖健康相关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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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1年3月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中，“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全面推进健康中国建设”是其“提升国民素质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篇章中重要的内容。将性教育纳入幼儿园和学校教育，既是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的需求，也是提高国民素质的重要途径之一，同时也是实现健康中国，促进国民实现身心健康发展不可或缺的教育课程之一。可以说，要实现健康中国，没有性健康不行；要实现性健康，没有学校性教育也不行^[6]。

上述与性教育相关的新政策既强调了开展学校性教育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更从法律角度明确了学校性教育的地位，同时也是在幼儿园及学校开展和落实性教育的“硬指标”^[6]，性教育是落实国家政策的必经途径。但要切实落实学校性教育还需要国家督促相关部门进一步完善和优化各项学校性教育政策。

3.   我国学校性教育课程现状及建议

3.1   学校性教育课程现状

3.1.1   性教育课程地位不明确

2021年10月，教育部印发《生命安全与健康教育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将生命安全与健康教育纳入中小学课程教材，性教育相关的内容也被分别融到了道德与法治、思想政治、生物学、科学、劳动和信息科技等课程中^[7]。

性教育是一个系统课程，与其他义务教育课程一样，其具有完整的课程框架、教学内容、教学目标、教学材料和教学评价等。目前，性教育内容以融合形式出现在相关的课程中，在这种方式下性教育内容的呈现过于分散且不完整。一些缺失的性教育内容具有文化敏感性，包括性别平等、性同意、隐私及身体完整性、性权利、性行为与性反应等知识点。如在健康行为与生活方式领域，虽然包含了认识健康和个人卫生与保健内容，但是缺少了对性健康的认识，在培养个人卫生习惯方面也忽略了对身体部位清洁的引导。在青春期性健康领域，虽然提及了性、爱情和婚姻的关系，却忽略了帮助学生认识“自身有拒绝性行为的权利”以及“发生性行为并不是表达爱的唯一方式”等有助于推迟第一次性行为发生时间的价值观引导。

3.1.2   性教育课时无法获得保证

性教育内容融入中小学课程容易出现课时模糊化处理的现象^[8]。由于缺乏明确的政策规定，学校开展性教育时很容易以“其他学科有相关内容了”“学校没有课时”等原因推脱，导致学校性教育难以真正落实。

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性教育课题组经过十余年的研究和实践发现，学校至少需要提供每学期6课时的课程设置才能满足小学生对于性教育的需求^[9]；幼儿园应为小班、中班和大班幼儿分别提供每学期12课时的课程教学^[10]。建议教育部在相关文件中对幼儿园和学校性教育课时作出明确规定，保证幼儿及学生切实获得全面性教育。因此，通过政策倡导，促使政府部门出台相关文件，明确性教育的课程地位，并清晰规定不同学段性教育的内容和课时，对于学校性教育的发展和推广至关重要^[11]。

3.2   学校性教育课程发展建议

3.2.1   全面性教育课程比碎片式性教育更有效

全球范围内的学校性教育实践研究显示，开展全面性教育比仅含有单一性教育话题的教育更有效^[12-13]。与此同时，研究还显示，没有按照全面性教育课程框架进行的性教育，包括删掉某些所谓敏感主题、降低课时数量、长度等均会降低性教育的有效性^[1]。

3.2.2   学校性教育的独立课程和融合课程形式

学校性教育课程既可以采用独立课程形式，也可以采用融合课程形式，这取决于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整体教育政策、资源和可利用、学校课程的优先、时间规划、学生的需求、家庭和社区对性教育的支持等情况。但有研究表明，性教育作为独立课程具有融合课程所达不到的优势。上海市初中性教育实施状况调查发现，在教学中有教师和校长体验到融合性教育模式的缺点，如难以通过载体课程涵盖性教育的全部内容；难以使授课教师了解与性教育相关的所有主题；管理混乱，陷入“人人管，无人管”的境地等。这些缺点证明独立课程效果可能会更好，使学校能够集中有限的可用资源，包括有限的师资和教师培训机会，以达到最佳教学效果^[14]。同时，作为一个独立的科目，性教育课程效果更容易监测。融合性教育课程可能会减少校方安排课表的压力，但很难监测或评估，并可能将教学方法限制在传统方法上^[15]。

3.2.3   采取三级课程形式促进学校性教育发展

为了促进学校性教育的发展，满足地方以及学校的发展需要，地方和学校可以进行地方性教育课程以及学校性教育课程的开发和实施。2001年7月，教育部颁布的《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纲要(试行)》中明确了课程开发的3个层次：国家、地方和学校。无论是地方课程还是学校课程，都是对国家课程开发的重要补充。

我国现行的性教育课程融合式教学可以作为现阶段性教育实践的权宜之计，但从性教育目标和效果出发，未来在学校开展性教育独立课程既是儿童发展所需，也是教育发展所需。

4.   我国性教育师资现状及建议

4.1   我国性教育师资现状

4.1.1   没有专业的性教育教师

目前，我国性教育教师大多由班主任(很多班主任也兼任道德与法治教师)、道德与法治教师、心理健康教师、体育教师、生物教师、科学教师或校医承担。但性教育涵盖医学、生理学、人类性学、性心理学、教育学等丰富的学科知识，同时与语文、数学等课程一样，其需要教师充分掌握本学科知识并能够运用适宜的科学方法对学生开展教育活动。

4.1.2   性教育授课教师能力不足

教师作为掌握课程与教学材料的主体之一，其自身的专业能力亦是重要的课程资源之一^[16]。但在实际性教育教学过程中，教师经常会因缺乏专业知识、感到尴尬、感到能力不足等而影响授课效果^[17]。

4.2   性教育教师培训的多样化路径

4.2.1   加强性教育教师培训

结合我国现阶段性教育国情和性教育现状，建议通过以下几个路径并头实行，以提高教师性教育专业能力：第一，性教育学科的发展可以立足于我国现有的师范类院校，培养合格的健康教育教师承担性教育教学工作。第二，在师范类院校中建立性教育学科点^[18]，提高性教育教师的专业性和研究性，以促进学校性教育的学科化发展；将性教育的基本内容纳入中小学教师资格考试范围，整体提高教师对性教育的理解和教学能力。第三，在成人教育中设置性教育专业。第四，为即将踏入教师岗位的“准教师”进行性教育培训，培养其性教育的意识和基本技能。待教师入职后，学校可以根据本校的教师工作、教研培训、团队合作的特点，安排包括性教育内容在内的日常性教育研修工作，邀请性教育专家入校培训、举办教学讲座等。同时，学校可以通过鼓励教师参加各种性教育相关的教学培训活动，充分利用性教育社会资源，激发教师的从业动力^[19]，不断拓展自身的专业水平。

4.2.2   研制性教育教师专业标准

性教育教师专业能力可以通过不同的途径进行提升。性教育教师专业标准是对教师性教育基本专业要求，是教师实施性教育教学行为的基本规范，是引领教师性教育专业发展的基本准则，同时也是性教育教师培养、准入、培训、考核等工作的重要依据。鉴于目前我国尚没有统一的性教育教师专业标准及其配套的评价指标，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性教育课题组在对国内外现有教师标准研究分析的前提下，使用德尔菲法收集我国性教育专家及实践者对于幼儿园、小学和中学性教育教师专业标准的观点，并综合考虑现有的一线小学及中学教师的意见，探索出在我国开展高质量的幼儿园、小学和中学性教育所需要匹配的师资水平，并确定不同评价标准在专业标准中所占的比重，最终形成符合我国国情的幼儿园、小学、中学性教育教师专业标准，旨在促进学校性教育教师的发展，推动学校性教育的有效开展。这些标准将会对教师专业能力、性教育教学质量提升起到重要作用。

5.   我国性教育教材研发现状及建议

5.1   缺乏性教育教材

目前我国学校性教育相关的内容大多以零散的碎片形式纳入义务教育课程之中，性教育内容在这些课程中仅以部分侧重、片面呈现的形式出现在学生面前。同时有研究显示，在我国现行的课程教材中不仅存在有悖于性教育理念的内容(如性别刻板印象)，一些教材甚至存在性教育内容与理念相矛盾的情况^[20]。

5.2   研发性教育教材刻不容缓

5.2.1   修订相关课程教材内容

未来建议邀请儿童性教育专家参与对幼儿园及学校课程标准修订、教材编写和修改过程，以保障课程标准与教材中性教育内容的全面性和一致性，避免学生对“性”产生误解和恐惧，让学生获得科学、全面的性知识；消除现有课程标准与教材中的性别刻板印象，避免学生在潜移默化中产生偏见和歧视，呈现给学生性别平等的价值观。

5.2.2   研发性教育教材

教材作为在课程教学中呈现课程内容的主要形式，是开展教学必不可少的课程资源之一。我国现今尚没有性教育教材，若要切实开展学校性教育，将正确的、全面的性教育呈现给学生，作为课程资源之一的性教育教材研发工作首当其冲。《珍爱生命——幼儿性健康教育绘本》^[21]《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22]是笔者带领的团队研究成果之一，既可作为幼儿、小学生学习性教育的课程材料，也可作为父母对孩子进行性教育的阅读材料。建议相关部门依据性教育指导纲要或指南审核和规范学校性教育教材，鼓励出版社出版优质性教育教材。与此同时，地方和学校还可以联合性教育专家，从学术、理论和实践角度共同研发性教育教材，使理想课程与现实课程趋于一致。

6.   我国性教育教学监测评估现状及建议

6.1   我国性教育教学监测评估现状

我国目前并没有对性教育进行相应的教学质量监测评估工作。学校性教育的推进不仅需要相关支持政策的出台，更需要相关政策的落实和长效的监督机制。

6.2   我国性教育教学监测评估建议

从政策落实的角度来看，在上级部门高度支持下，给予积极开展性教育课程的学校更多的支持，给予讲授性教育课程的教师更多评优政策上的倾斜，无疑是最能够鼓励学校和老师将性教育落到实处的方式。而从监督的角度来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参照其他学科，定期对性教育学科开展全国范围的教育质量监测。学生在性知识、技能、态度和价值观等方面的学习效果可以通过量化或质性方法进行监测，以评价性教育开展是否到位，性教育对学生发展所起到的作用程度等。只有建立强效的落实和监督机制，才能推动学校性教育更好发展。

7.   家庭与社会资源对学校性教育发展的促进作用

7.1   学校性教育需要家庭的共同努力

提升家庭性教育意识，实现家校协同育人。在学校性教育推广的过程中，父母的不重视和对性教育的理解存在误区是其阻力之一^[23]。虽然，已有越来越多的父母认识到性教育的重要性，但是仍有一部分父母担心过早给孩子进行性教育会导致其对“性行为”感到好奇，进而发生性行为。事实上，全球性的学校性教育开展证据回顾研究表明，无论是在学校内还是学校外的性教育都不会增加性活动、风险性行为或性传播感染/艾滋病病毒感染率^[24-25]。性教育是贯穿人一生的教育，家庭性教育更多的是采用日常生活中的机会教育方式来为孩子开展^[26]，学校性教育则是依托系统的性教育课程所进行的教学活动，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缺一不可。

提升父母性教育知识、态度和技能，除了通过政策普法、社会文化引导(如社区宣传、媒体宣传)等方式外，学校举办父母性教育课堂、培训讲座，向父母发放性教育手册，邀请父母参与学校性教育活动等途径都是提升父母对性教育认知的有效方式。

7.2   学校性教育需要社会力量的推动

在前述的新政策中，“社区”“社会组织”“专业机构”“社会服务机构”以及“其他社会力量”包括媒体在内，都是教育体系发展中重要的支持力量和补充。

除政府部门和学术机构外，性教育社会团体也是学校性教育中不可或缺的力量，为学校性教育开展提供了丰富的社会资源，如发放性教育手册、研发性教育资源、举办性教育培训讲座和工作坊、研发性教育在线课程等。此外，社区宣传活动能够以其自身丰富化、多样化的特点满足不同国民的需求，如发放教育手册、组织观看电影、制作社区宣传板报、举办培训讲座、开展亲子活动和读书会以及沙龙等。这些行动不仅能够扩大性教育的影响和范围，还能够从社会文化入手通过各种灵活有趣的形式使性教育深入人心。与此同时，社会团体、社区的性教育推广工作的蓬勃发展还将会提升地方部门、学校对性教育的关注度和积极性，带动地方部门和学校性教育的开展，进而推动政府政策支持，促进相关政策的不断完善和优化。

在国际视野下，开展学校性教育已经成为全球共识，在性教育领域中我国无论是在学校性教育实施方面，还是在性教育研究方面，都在不断探索和努力，为我国儿童乃至全球儿童的健康发展作出贡献。相信随着国家政策的不断完善、教育体系的不断优化，围绕着促进儿童身心健康发展和福祉实现的学校性教育一定会找到一套最适合中国儿童发展的教育模式。